1990年12月16日星期日

潮剧的回想

大年初三,二姐和阿妈在看潮剧“潇湘秋雨”,看到激动处时泪水禁不住地扑簌簌地流下。此时,在—旁谈天的我和弟弟无意间看到二姐拉起衣襟速速地将眼泪擦拭,两人禁不住哈哈大笑起来。弟弟拉了两张纸巾递给他们俩各一张, 他们擦了擦后,又再津津有味地看下 去……

“潇湘秋两”是以前大姐出来教书,家里经济状况稍微好转时买回来的第一出潮剧唱片。后来,大姐又买了“关王庙”及潮州乐曲“寒鸦戏水”,而爸妈的潮剧财产也只属这三出吧了,至到今日, 阿妈终于能够从荧光幕上看到了“潇湘秋雨”的演出,而阿爸却已来不及了。今日,很多很多人事已非了……


犹记得小的时候,阿妈总会在神庙的酬神戏上演时携带咱们大大小小看戏去。当然.那时候也是咱们最高兴的时刻。高兴,并不是因为咱们能象其他人一样有戏看又有零食吃, 而只是阿妈管教的严. 难得带咱们外出,所以一旦有机会看街戏去,那当然是令人最兴奋的一回事了,阿妈带咱们去看街戏也并非只是去凑凑热闹。那时, 咱们年纪还小, 尚还听不懂那些词句文雅的言词话语,而阿妈她总是很有耐性的边看边向咱们解释故事情节, 以及戏子们的每一架式、每一装扮的意义.乃至某些乐器在戏里的角色等等。因此, 由于能够了解剧情, 咱们也自然更有兴趣的观看演出了。


那时候看街戏, 台下最前面总是预先就被许多老婆婆们占满了高高的板箱和长凳; 这些位子在晚上就坐满了许多婆婆和儿孙们了,他们高高在上,将后面观众的视线给阻隔了,而咱们可是最“厌恶”这些老婆婆们了, 因 为他们害咱们在剧情紧张时总得不断跳起来方能隐约看到部分演出。偶尔,;当老婆婆们的孙子、孩子回家去看电视节目时,阿妈就让咱们上去那些空位上歇歇脚。 可就有些吝啬的老婆婆宁愿让位子空着也不让咱们坐坐,真太岂有此理了!那时候看街戏.往往从晚上八时左右站到午夜十二时方拖着酸软的双脚步行回家,但是隔 晚,却又精神奕奕的再重回台下。


以前,潮州会馆在冬至日的冬祭仪式时也有聘请潮剧团前来酬神;记得每到冬至那一天,左邻右舍都会纷纷提了锅糯米到咱们家来磨成糯米浆”大家你一锅我一锅的搁在地上,一边等着自己的轮次, 一边聊天。而咱们小孩子则最喜欢帮忙磨糯米了, 因为阿妈许诺说如果大家都听话,晚上就带咱们去看酬神戏; 因此, 咱们不但听话, 而且更勤劳了。大人们在聊天的当儿也不忘夸一夸咱们,那时, 咱们也磨得更起劲哩!磨好的糯米浆被注入一个布袋里吊着让它滤干多余的水分,到了晚上要出门时就将布袋压在磨石下。午夜看完戏回来后, 大家洗了手就围在圆桌旁帮阿妈搓汤圆;然后才速速上床就寝,因为明日一早,阿妈就要在床上拜“公婆母”了。


记得有一次,阿妈又带咱们到另一处地方看戏去,戏“落棚”后,大家也都做鸟兽散。当晚的观众来自多个方向,可偏偏就没人与咱们同方向, 因此,阿妈带了咱们几个速速穿过寒气和黑暗,往回家路上走去。走到一处路边时, 突然冲出了好几只狗儿,这时, 大家都吓得拉扯着阿妈的衣裤躲到她身后去。阿妈急急得掩护着咱们逐步向前走,一边做状欲捡拾地上的石子以提防狗儿冲上前来。幸亏狗儿只站着不断叫吠, 而咱们在阿妈的掩护之下也逐渐远离“险境”,那时候,咱们都觉得阿妈 好勇敢。前些日子,无意间再提起这件事时,阿妈透露了当时她可也怕得很呢!


后来,也不知多少年后,酬神的潮剧不知何时为了迎合观众的口味而穿插了以流行曲为曲的唱法, 那时候, 咱们也较少看了。再后来,戏台前的板凳和板箱竟少了八成,再也没有多多令人“厌恶”的老婆婆了, 台下冷清得多了!


如今,不再磨糯米,不再拜“公婆母”了,一年也难得遇到一、两次酬神的潮剧。但是,在阿妈的熏陶之下,咱们爱看大戏的兴趣依然不减当年,不同的是,这回可是坐在家坚舒舒服服地观赏。


“潇湘秋雨”依然仍未播完,听着那熟悉的曲子,忍不住轻声跟着哼唱,哼出了几许回忆……


1990年《星洲日报》“生活与行业”

1990年8月22日星期三

老人院

小跨进屋里,我将目光投向那仅有的床位。印度公公并不在床上,再环顾四周,也不见他的踪迹。屋子里一片昏暗,我道是 双眼无法适应这么微弱的光线,于是放声呼道:

"Pakcik.......Pakcik!"

只闻发出的声浪划破了一室的沉寂,然后逐渐隐没于空间,但却依然不闻任何回应。于是,我举步绕到屋后女舍去,并顺便望一望厕所。厕所的门是敞开的里头并无一人。到了女舍前,但见蜘蛛早已在虚掩的门缝间织成了一道锁,就这样,锁住了我的脚步,也锁住了一室的怆然......
我折回男舍里,黯然而立,只见屋里一片凌乱,许多旧衣服、罐子等都被扔在地上,这一切想必又是瘾君子的杰作了。近窗口处的一根铁线上,高高地挂着两张被单,色泽苍然的被单上,似乎写着无奈、怅然、孤寂与辛酸,串成一串串落幕了的故事.......

我缓缓步向印度公公床边的柜子旁,想寻找一些讯息,不知他是否又再进医院了,抑或是......
柜子上搁着张小纸条,纸上有几个用红笔写的淡米尔字。而柜子下则堆积着那曾经是温馨的干粮及罐头食品,冷冷的,堆积着,使我豁然觉悟原来温馨与关怀并不能餐啊!抬起头来时,目光透过窗口,但见窗外那乌黑的灶上,薪火在也燃不起生命的气息了......

老人院空了,你忍心说那是好的迹象吗?从当初跟随数理学会、童军学会来时的热闹,到今天独自站在这儿的寂寥,从以往遍地蔬菜、蕃薯到眼前的杂草丛生,曾经一张张陌生却又熟悉的沧桑脸孔,就这样不再重现了,不知是他们速速地将岁月啃尽了,抑或是岁月将他们速速地吞噬......
屋外,日头渐软,暮色开始笼罩大地。老人院空了,我只好离去......

老人院空了,只留下一点生命的讯息,却原来,生命本就是一场空......

1990年6月13日星期三

建福

“你看,他的尾巴很好笑!”
建福指着课本上青蛙的尾部说。
“那是青蛙的屁股,不是尾巴!”我说。
没一会儿,他笑着指着课室外油棕树下的一辆货车大声地说道:
“你们看,它的屁股走前面,它的头在后面!”
这时,我们的注意力不约而同地被吸引到外边,原来是一辆货车正速速地在倒驶着!
这孩子,想当初他来学校时,尚不知道老师是人还是物,更甭说是校长了!那时,他称我为姐姐,同班二年级生都在窃笑(我们学校是复级学校),而当我弯下身子时,他竟好玩地拉扯我头发一下,真令人啼笑皆非!
他不知什么是上课,什么是下课,也不知来到学校必须听“姐姐”的话,更曾因为校长大人阻止他玩泥沙而向他怒扔一把沙。
还有,他满口福建话,讲话声浪大得惊人,更糟的是他的脾气也躁得惊人!
曾经有一次他几番不听劝说在上课时拿了只假蜘蛛来吓唬同学们而被我将蜘蛛暂收了,岂知知却将他给惹恼了!他边捶打桌子边满口连串粗话向我怒骂,后来竟恼羞成怒向我投来“飞镖”一枚(鸡毛帚也!

)。他此举将二年级的同学给吓呆了,而我却无可奈何地将蜘蛛奉还。真不明白小小年纪的他为何会有如斯火暴的脾气?初来时,从校长大人到身为级任的我,使尽了法宝,也无法折服他的臭脾气!

这小家伙在学校每天都会有大吵大闹的事发生。他的自尊强,无法面对同学们不借他颜色笔、橡皮等“残酷”的事实,因此,他常会因一些自尊受损的事儿而罢课,可最后却又会忍不住课程的诱惑而回班来
!
另一方面,他是那么无知而又没有心机,同学们看他傻里傻气的,便经常以招惹他发怒为乐;乃至同座的同学们将他带来的两块可爱的小冰淇淋橡皮平分了 他也不懂投诉,而只以小手指硬将错字拭去,结果被一位好心的同学代他“投报”!最后,他们更习惯将一切错误都归咎于他,若不是我们“审理”得当,他定是蒙 了不少不白之冤!

在 班上,他是我五个一年级学生中天资较卓越的一名。最欣赏的是他的求知欲和学习态度。他时常会拿出一张纸来抄写书上的文句、生字,也不知道他是否拥有天赋的 才能,他的字体美丽,纵然写得再快,却也依然笔画清晰而有劲。由于他爱抄写文句和生字,因此,每当听写时,他不必学也能写得很好。更绝的是他虽满口福建 话,但是由于他一开始就从老师处学习正确的语音,因此他的语音掌握能力很强,许多同学们无法掌握的轻声及儿化韵,他都能迅速掌握。
有一件奇怪的事是:他喜欢将断了的颜色笔心放进嘴里咀嚼,嚼得满口五颜六色。我告诉他吃了五彩肚子会生虫、会胀大、会痛,他当是耳边风。后来我告诉大家吃颜色的是叫“肮脏猫”,他就不再咬了!这一招倒是挺见效的,可就不知有没有伤了他的自尊!
偶尔,我在黑板上话些东西时,他会大声跟同学们说:
“你们看,他画得很美!”
我告诉他说:“只要你肯学,也会画的!”
他说:“我不会画!”
我真希望即刻就教他绘画。他不是不会,他经常都会拿出纸张来写些字,画些东西,但他没有得到太多的指导,因此,他对绘画没有信心。他的榴莲是五颜六色的,他的马是青色的,他的青蛙有一双浅蓝色的腿,他的世界是充满色彩的!
日子一天一天地飞逝,孩子们也一天一天地成长,当然,建福也不例外。
如今,他已知道那教他的“姐姐”叫老师,他上课不再乱跑、不再罢课、不再有粗话,而且他已好久没有发脾气了。还有,他的华语词句逐渐用得多而少说福建话了!另一方面,同学们也不敢再欺负他了,他们已懂得欣赏他的实力了!
这孩子,希望他长大后,能够为自己、为他人而建福!

13.6.90 星洲日报《生活与行业》

1990年3月13日星期二

彩色的故事


“老师,你看他用青色彩榴莲。”兆铭说。
“榴莲是什么颜色的?”我问。
“朱古力色。”
我一楞,紧接着想起有些榴莲的确是呈朱古力黄色。
于是又问他道:“你家的榴莲是朱古力色的?”
“唔!”他猛力地点头。
“那就涂朱古力色吧!”
我还记得讲师曾说过小孩子纵然将太阳涂成黑色也别说他不对,而必须引导孩子们敏锐的观察力去自我发现,这也是训练孩子们的观察力的方法。

转过身时,我发现建福的榴莲中间涂上了黑色和黄色,旁边则是紫色,一粒色彩美丽的榴莲!我忍不住莞尔,心想: “孩子,希望你今后都拥有一世界的色彩!”

X X X

“老师,他不要借我灰色。” 建福嘟起嘴儿向我投诉。
“灰色?你要灰色来做什么?”
“我要涂花。”
我趋前一看,只见建福的玫瑰每一瓣都有一种艳丽的颜色。我望了鼓着腮站在一旁的他,忙告诉他说:
“不要紧,花还有很多其他的颜色,就别涂灰色了!”
他听了,满意地坐下来继续涂颜色。
孩子啊,今后可别将生命的色彩也涂上一抹灰色!

 

1990 星洲日报·生活与行业